「愛情水果拼盤」專訪系列二:我不是妳或你手上捧著的那顆嬌鮮欲滴的水蜜桃

文:陳筱竺、黃渝晴;編輯:許鈺昕

親愛的,我不是妳或你手上捧著的那顆嬌鮮欲滴的水蜜桃,我寧可是顆長刺的榴槤,願妳/你小心翼翼待我依舊,但請記住,我不需要你/妳的守護。

大四的勾勾是位生理女性,很有想法,面對各種問題總能侃侃而談。現階段的她自我認同是雙性戀,目前正與一位生理男性交往。在這之前,她曾有過兩段同性交往關係。從她清晰的思路中看得出,平時她對於自我的定位以及情感已有許多思考。

▍「無論是與同性或異性交往,我都不甘心於被照顧者這個身份。」

勾勾的同性親密關係始於高中時期。在她所經歷的兩段同性戀情中,長髮的她被視為受照顧者。雖然她隱約感覺自己並不想要只是個被照顧的人,但當時還看不見別的選擇,因此依舊依循著既知的腳本,且站且走。那個年紀的我們總是這樣的,愛總是來得很快,在看見「請往這裡走」的指引前,便已上路。大學和第二任女友結束關係後,勾勾交了第一任男友。有趣的是,雖然女性在「異性戀」中常被視為受照顧者,但勾勾與現任男友的關係,卻非「典型的異性戀」。

在親密關係中,勾勾不斷地嘗試破除傳統「照顧/被照顧者」的界定。第一任與學姊交往時,礙於當時性別意識尚未萌發,兩人的交往實際上相當的「仿異性戀」。學姊是典型的短頭髮、打籃球,外人稱之為T的女生,在馬路上走著走著就順勢把勾勾推向內側。「如果我騎腳踏車載她,就會覺得好奇怪喔」勾勾說道。到了第二段同性戀情,初時仍操演著與第一段相似的情境,但勾勾上大學接觸到女性主義後,開始挑戰兩人間的角色分工,促使當時的伴侶重新思考彼此的相處方式。現在的她與一位「異男」交往,雖然表面上是在「異性戀」的關係中,但相比於勾勾的前兩段戀情,這一段反而沒有受制於傳統的「主動與被動」、「照顧與被照顧者」模式。這一點,還得感謝雖然沒有唸過女性主義,但有素樸性別意識的男友。

「我之前在關係中好像就是那個比較陰柔,比較需要被照顧的,我覺得我一直極力擺脫這個身份。」「但當事實是我依然是被照顧者時,便會開始不安。」思緒清楚的勾勾,很瞭解自己身為女性的焦慮。她所面臨的情況與她的信念相衝突,言語間透露著一種試圖找到平衡,卻又帶點無力的樣子。

▍「我想要付錢,可是我付不出來」

探究勾勾的女性身份焦慮,或許就如同許多高學歷、高成就的女性所感受到的一樣。從小功課好的她,「無能」是她最深層的恐懼,猶如一根針,無時不刻戳刺著她,提點她不能只是當個「那樣就好的女性」。因此,勾勾抓這些抓得很緊,她體育課跑步要跑得最快,數學要考贏哪個男生……她不能夠有脆弱的樣子。一旦有能力的她在關係中處於一個沒有能力的角色時,她便抗拒女性身份。直到認識女性主義後,她開始練習擁抱女性的身體,但與此同時,她又恐懼戀人眼前的自己是否落入刻板的女性形象……

當談到與現任伴侶的相處,勾勾坦承在關係中最大的焦慮來自於經濟上的不對等。勾勾的伴侶是個出手大方,有獨立的收入,經濟上相對富裕的同齡男生。然而日常的金錢往來,一起出去約會吃飯、假日的旅遊,她都會堅持自己的底線,各付各的,對她來說這是實現關係平等的方式。

說到這裡,勾勾分享了一個她最近遇到的困擾。她的男友最近在外租房子,有時候她也會過去住,她認為即使空間最主要都是男友在使用,但某種程度上算是他們的共有空間,因此她認為她也需要分攤一個月9000元的房租,並以2:1的比例達到共識。然而對勾勾來說一個月3000元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前陣子某個月,男友收入爆增,因此提議這個月由他負擔。開啟這樣的先例後,男友便時常說「那你這個月也不用給我」,就這樣,某天她坐在男友旁邊瘋狂大哭。

「你幹嘛」
「我想要付錢,可是我付不出來」(她哭完覺得自己超荒謬的)

對於感情,勾勾很直白地向我們分享。「我覺得我那麼注重關係的對等,可是我就是沒有錢維持這個平衡。當某一個地方失衡了,我會很焦慮,可是我又不想要用情緒勞動換取,因為這一點都不合理。」「男性收入較高,女性就該在其他地方付出更多」似乎是許多交往關係中常見的現象,但勾勾對此感到過敏,她認為這只會使人跌入更深的性別窠臼中。弔詭的是,在多數關係裡,經濟能力好的人是男性,所謂經濟、性別、權力其實相互綁在一起,這裡顯露得清清楚楚。

勾勾了解到,或許目前的她還沒有能力弭平眼前的失衡,但正是如此,她開始思考或許承認此刻的狀態,予以妥協,並且持續與伴侶溝通,就是她練習與焦慮共處的方式。

結束採訪時,我向這位說自己想付錢想到哭的女孩提議,為了答謝她接受「女性主義有事嗎」的採訪,讓我來請這頓飯吧!見我一臉堅持,反倒使她不好意思,竟也沒說什麼就答應了。就這樣,我們一起步出咖啡廳,面迎三月下午燦陽的洗浴。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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