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渴求肌膚之親,我就是蕩婦?

文:Sage

我跟你說說,我遭遇蕩婦羞辱的故事

四年前的夏天很熱,那些閒言閒語蒸騰在熱氣中,鑽入我的毛細孔,附著在我的血管上,隨著心臟的一縮一張之間隱隱作痛。

那些閒言閒語,起因於我跟時任男友在光天化日下的互動:我們牽手、親暱地交換鼻息、親吻。這些需要兩個人來完成的浪漫互動,最後由我一個人承擔後果,只因為他到處跟人說我很主動,而且我是女生。

在走廊上、教室窗邊、廁所洗手台前,我走到哪都甩不掉那些批判的眼神,說著我不自愛、我太不矜持了。最後男友出軌了向我提分手,我既破碎又悲傷,而我到現在還能聽見我的好朋友跟我說:「他的新女友就很矜持,你就是太不矜持了,才會被甩。」

不止他,還有很多人也是這樣說,那些細碎的耳語爬上我的肌膚,橫過我的面孔,勒著我的脖子。於是我相信了,我為身為女性卻渴求肌膚之親而道歉,我為自己的「不檢點」感到羞恥。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這叫蕩婦羞辱。

蕩婦羞辱:懲罰掌握自己性欲與身體的女性之儀式

蕩婦羞辱(slut-shaming),其實就如同字面上說的那樣,是在羞辱所謂的「蕩婦」。我們對有著活躍性生活、掌握自己性慾的女性給予「隨便、很髒、很easy、淫蕩、北港香爐、公車」的污名,就像是在警告那些女性好好規範自己的身體,要壓抑自己的性慾、最好對性一無所知。

蕩婦羞辱其實就是在向女性宣告,身為一個女生,你要遵守一些標準,像是「珍惜自己的身體」、「守護自己的貞操」、「不要隨隨便便就給出自己的身體」!

蕩婦這個詞是瞄準女性的,顯示出對於男女的性有著不同的標準。一個性閱歷豐富的男性往往會成為同性間的「英雄」,還會被認為超有男子氣概的超man的啦,然而一個性閱歷豐富的女性則會成為閒言閒語的對象。

蕩婦羞辱還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觀察:試著想想,通常在罵一個女性時,為什麼我們要用「婊子、賤人、妓女」這些針對性道德的詞,而在罵男性時為什麼沒有可以相對應的詞?為什麼今天要貶低一個女性,我們要用暗示她性氾濫的方式來貶低她?

這些都指出,能羞辱一個女性最好的方式就是暗示她性氾濫,因為一個女性的價值跟她的貞操緊緊綁在一起,一旦成為了「蕩婦」,你的價值便蕩然無存,在戀愛婚姻市場上貶值。

男性的蕩婦羞辱:我愛你,但我不會娶你

蕩婦羞辱作為違反女性性標準的懲罰,但男性跟女性參與蕩婦羞辱的方式與意圖不一樣。

來自男性的手段除了輿論之外,大多是「不娶你」。對男性來說,他們絕對不會忘記這世界上有兩種女性:一種是只能「玩玩」但違反性標準的蕩婦,而另一種則是可以「娶回家」當自己小孩媽媽、遵守性標準的好女性。

他們認為,女性要乾乾淨淨、純潔無知,才能扮演好妻子與母親的角色;而給予女性最大的認同就是「覺得你可以娶回家」,所以女性的價值是放在婚姻的磅秤上來測量。當然,也只有好女性,才配得上妻子的名號。至於其餘的,則是那先被仇視、被瞧不起、沒有價值的「蕩婦」。

回想那些連續劇劇情與身邊的八卦,男人對邪惡妖豔的小三沒有抵抗力,往往被玩弄在雙腿間,或是性感的狐狸精勾搭上憨厚的男總經理,造成妻離子散⋯⋯這些對性非常主動、性觀念開放的女性被妖魔化了,男性只要遇上了就無可自拔。

這或許在暗示,蕩婦之於男人,就像引誘夏娃墮落的蛇——她們性開放,在性市場上具有主體性,大方向他人所求性,大膽表現自己的性慾——而這對於身為性主體的男性是危險的,若縱容蕩婦的存在,便會動搖男性是性主體而女性是性客體的秩序,造成男性地位的墮落,因此他們男性蕩婦羞辱警告其他女性,儘管同時對蕩婦的迷戀得無可自拔。

女性的蕩婦羞辱:好女孩與壞蕩婦

不同於男性評價女性的方式,女性間的蕩婦羞辱,則像是社交審判。遵守著性標準的女性,藉由實踐蕩婦羞辱來彰顯自我價值,以區隔出自己與「蕩婦」的不同。

有趣的是,在女性團體中集體的蕩婦羞辱,目的往往不是為了要捍衛「女性價值」,且帶有競爭的意味。也因為沒有男性的存在,而沒必要彰顯自己身為女性的價值,更常見的是作為增進女性情誼的手段。

叛逆的「蕩婦」作為殺雞儆猴的對象,所有團體中的女性為受審者,任何不認同這種價值觀的人都會被流放到團體之外,而成功參與蕩婦羞辱的女性,則藉由批判「蕩婦」、共享道德標準,而有了更深的情感連結。

仔細想想,求學時期甚至出了社會,那些交過很多個男朋友的女生或是性生活活躍的女性,好像都沒什麼女性朋友吧?

女性的厭女症:就算是生理女性,也不會對父權思考免疫

「身為女性,怎麼會厭女呢,我不討厭自己啊。」在上野千鶴子的著作《厭女》中便解釋得很清楚:把厭女症解釋成女性厭惡,不如把厭女症解釋成「女性蔑視」。女性蔑視其實就是將女性或與女性有連結的事物給予較低的評價,或是對女性存有偏見,例如認為典型女性特質敏感細膩是麻煩的,或是女性月經來不能進廟裡拜拜因為經血是骯髒的等等。

比起患有厭女症的男性,女性的厭女症更難以察覺,甚至可以用「我94女生哪裡厭女?」來當作藉口否認自己對女性存有偏見。然而不可否認的是,父權社會是厭女症的症狀之一,而在父權社會生長的女性雖是社會壓迫、存有偏見的對象,卻在社會化的過程中把父權思想訓練成本能,在未多加思考的情況下容易成為鞏固壓迫女性機制的助力,又因為本身即是女性造成完全不會考慮要跳脫既有框架來思考己是否對女性存有偏見。

就像參與蕩婦羞辱的女性不會停下來想一想,我這樣是在鼓勵女性不該支配自己的性慾嗎?為什麼女性的價值跟貞操有關係?

但只要女性的價值是基於男性給予的標準來做衡量的話,女性之間就會持續的存在競爭關係,而女性的厭女症就會持續存在。事實上,只要我們還在談論「女性的價值」,無論標準為何,只要我們畫出一個框框說著「這是女性該有的樣子,女性就該長這樣啦」,把女性化約成扁平的形象,厭女症就還是會處在潛伏期。

當父權是本能,女性主義者該何去何從?

「當女森真的好麻煩ㄛ。」女人們或多或少,都有這種感嘆。

誒等等,身為女性的我說這句話好像在暗示我也患有厭女症,但其實我想說的是,當一個符合社會期待的女性真麻煩,我不能擁抱自己的性慾,還要規範自己的身體,心好累。

我曾經參與蕩婦羞辱,我也當過大家口中的蕩婦,我也曾經深信被蕩婦羞辱的女性是自取其辱。現在的我還在不斷的面對過去、面對曾經說話母湯的我、面對曾經不自覺壓迫其他女性的自己。但是這真的很難,就像寫這篇文章時,我卻急著想向大家澄清我沒有跟我前男友發生性關係,或是想用華麗的文藻來模糊那時的男友,是怎樣大庭廣眾之下摸我又到處炫耀導致我沾上蕩婦的名稱,因為我不想解釋得太清楚,因為我覺得羞恥。

我怕異樣的眼光或批判,可是我明明是想說:女性不該為掌控自己的性慾或說出自己的性經驗感到羞恥、我相信女性應該要主宰自己的性,然而我卻還是會擔心別人怎麼看我、認識的人會怎麼評論我。這讓我既矛盾又痛苦,厭惡自己的偽善,厭惡自稱女性主義者的我卻有這樣的想法,至少我還在學習怎麼樣接住這種焦慮,學習跟過去的自己和解,學習跟現在的自己相處。

沒有人天生就具備充足圓滑的性別意識,沒有人天生就是個女性主義者,也沒有人天生就知道性別平等是什麼、該怎麼去盡力捍衛。就像活躍於性別倡議的英國演員Jameela Jamil 曾在自己的推特帳號說的那樣:「檢視自己的行為與修正自己的過錯永遠不會嫌晚。我曾經參與蕩婦羞辱、喜歡對他人品頭論足,我的女性主義不夠具交織性。沒有人天生就夠『清醒』⋯⋯」而在她的個人檔案旁邊,她描述自己是個「還在進程中的女性主義者」。

哎喲總而言之,應該是當人真難,不是當女生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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