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家人性侵了四年,現在我對他的死訊很痛快

「我從來沒有對別人說過這件事,如果等下我哭了或怎樣,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們約在溫州街的一家酒吧。她看著酒單,尷尬的笑著說:「講這件事,大概需要兩杯才夠」便向服務生指了酒精濃度最高的兩杯調酒。

眼前的女孩是一位朋友,短髮、白淨、身穿中性的T-shirt與牛仔褲。她的穿衣標準很簡單,就是不要露出太多女性性徵,所以習慣稍微長一點的上衣、寬鬆褲子。

「露出女性特質會讓我覺得,很噁心」她總是這樣跟朋友們說。原本以為只是審美觀不同,直到今日,真正原因才出土。

儀式性地喝了將近三分之一杯酒後,她拗了一下手指,發出硬脆的指節聲:「我們開始吧」帶著準備上刑場的眼神,她這麼說。

童年回憶:麻將牌尺、斑駁牆壁與老人藥氣

「其實我被我親生爺爺,性侵了四年。」沒有任何鋪陳,她單刀直入的說。

奶奶很早就去世了。爺爺就搬到城市與他們一家同住,那時候她才8歲。爸媽那時候事業正起飛,想著把孩子交給爺爺照顧,全家人又可以一起生活,大家都覺得是好事。

父母忙於工作,長期不在家。她沒有享受到家長對獨生女的溺愛,相反的,她與爺爺感情並不好。因為爺爺總是對她管教嚴厲,常常拿打麻將的牌尺打她屁股,嚴重的時候她只能趴著睡覺。

有時屁股疼到都坐不住,她會問可不可以被打手,爺爺不讓。她回想,之所以選擇打屁股,也許是因為不會被父母發現。

「有一次,我小學剛下課,爸媽剛好不在家,爺爺就把我叫到他房間。我很怕,怕又挨打了,畏畏縮縮的走進去。沒想到爺爺居然叫我跟他一起坐在床上,說我很乖,要獎勵我。」

在整場對談裡,她的眼睛從來不與我對視。手上也不得閒,總是要撕扯著被她揉爛的餐廳紙巾,或是用吸管戳酒杯中的冰塊,似乎這樣能讓她好受一些。

即便猜測的到接下來會說什麼,她沒繼續說下去,我也沒追問她,兩人沈默了五分鐘。她微帶哽咽的繼續說下去:「他把我裙子掀起來,說想摸我下面⋯」

她那時還小,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但總覺得不對勁、不舒服,於是本能性的推開爺爺、往門邊跑。

「結果,我爺爺不知道惱羞成怒還怎樣,開始拿牌尺亂揮,說要把我打死,再把我爸媽殺掉,」一邊威脅,一邊將只有八歲的她強拉到床上,即便已經60多歲,他仍然有力氣將一個小女孩制伏的無法動彈。

害怕無助、無法掙扎,她被強壓在床上,遭受到性侵,成為此生夢魘。

「你知道嗎?我每個禮拜都至少做一次惡夢,天花板上斑駁的壁癌、老人身上的藥氣、積著灰塵不斷旋轉的電扇⋯⋯我到現在都還記得,而且常常夢到。」

這件事持續了4年,直到爺爺搬到叔叔家住。只要爸媽不在家、她提早放學,或者是半夜睡覺的時候,爺爺都會對她下手。有一次她睡到一半驚醒,發現爺爺居然正在撫摸她的臉龐、一邊摸自己下體。

「至此以後,我從來沒有真的睡著過。睡覺時不是做惡夢,就是被侵害。」她甚至會躺在門邊,用身體抵著門、以防爺爺突然開門進來。因此,她得保持清醒,應對任何突發狀況。

「你有嘗試跟爸媽說過嗎?或者,他們難道沒有感受到一絲不對勁?」我問。

「我爸媽到今天還是不知道這一連串家暴、性侵的事情。不知道,我覺得說出來很羞恥,小時候也覺得很害怕,只想躲過一天是一天,就沒說過。」

她說自己是意外被生出的小孩,媽媽懷孕的時候,父母事業如日中天,當時根本沒有要孩子的打算、甚至想過要將她打掉。「其實我蠻希望我媽,那時候就把我流掉的」她補充到。

這些「我們原本要把妳給殺掉」的話,都是她媽媽親口告訴她的。

孩子其實看事情很明白,爸媽不喜歡她,她也知道。於是每天戒慎恐懼,只希望可以多得到一點點父母的關愛。

也許爺爺是看穿這一點了,因此總是以「你要是告訴爸爸媽媽,他們就會把你丟掉!他們就不會愛你了!」威脅她,要她不要出去亂講話。

不知情的爸媽,總是會斥責她對爺爺沒禮貌。也許是出於愧疚、或害怕事情穿幫,自從開始性侵她後,她就再也沒有被爺爺拿牌尺打過。爺爺在外人面前極盡所能地對她好,買漂亮衣服、買玩具、吃的喝的全都準備好。

逐漸有了身體意識後,她只覺得噁心。

有一次,一家四口在飯桌上吃飯時,爺爺夾菜到她碗中,她覺得噁心,直接將菜挑出來丟到地上。結果換來父母的一頓揍、以及「你怎麼這麼不孝順?平常都是怎麼教你的?」一系列連環罵。

爺爺看著被暴揍一頓的她,向他父母求情:「好了,小孩子不懂事,不要打了」她爸媽氣憤地說道:「你看你爺爺這樣寵你,還不跟他說對不起!」

她被揍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眼淚、鼻水與飯粒在臉上糊成一團,一邊大哭一邊說:「爺爺對不起。」

「那是我人生中最屈辱的前三名回憶。」她雙眼無神,咬著指甲說道。

於是我長成一個失敗的人,再無回天之力

她的童年,大抵是這樣。從高中開始,她便不斷在服用精神科藥物,至今仍無法斷藥。

「我一天要吃的藥,大概這麼多。」她從後揹包中拿出一疊藥,大約有六七種,有抗焦慮、安眠藥、抗憂鬱,各種類型幾乎都有一種。她說自己沒有打算找心理諮商,因為還不想去談、去處理這個問題,吃這些藥基本上不求安穩,只求能夠入睡。

「我現在成了一個失敗的人,真的是無回天之力的那種。我常常看著自己的身體就有想拿美工刀、把全部器官都割掉的衝動。」

兒時受到的傷痕,從來沒有消失過。在外租屋的她,一定都要把床墊抵在門口才可以入睡。每次洗澡時,她總會縮在一個角落、快速洗完,因為她怕會突然有人闖進來。

廁所的門、房間的門的縫縫也不能留,一定要用舊衣服塞好,以防任何可以偷窺的縫隙出現。

「我很羨慕那些小時候正常健康的人,他們長大後個性都很好相處。但我已經變成最難看的那種,骯髒、不能讓人親近。」

「在哪些瞬間你會覺得解脫?這些事總是在你腦中轉嗎?」我問。

「也不能這樣說。如果我無時無刻都想到這些事,我想我會瘋掉吧,或早就自殺了。要說生活中沒有快樂,這也是有點矯情,不是這樣的。但我可以說,我從來沒有長時間的、真正的快樂過。」

她說,每當想起家裡的那些事,她總會有種失真感,彷彿穿越時空的感覺。像是空氣中瀰漫著雜訊,而她變成一粒被傳送的懸浮粒子。

那個瞬間,會突然對世界沒有興趣,屈辱感油然而生。直到她被記憶糾纏的受不了,她會拿自己的頭去撞牆,強迫自己停下這些想法。

我低頭拿著紙筆紀錄,眼角突然瞥向她抱著酒杯的手,手上許多結痂的傷疤。她本能性的扯了一下袖子遮住,主動開始向我解釋。因為厭惡自己身上「骯髒的基因與血液」,她有時會自殘:「看著血一點點流出來,我會覺得比較舒服。」

對,我對他的死訊很痛快

講到這裡,餐桌上已經滿是她撕爛的碎紙。餐巾紙盒空了,我從包裡拿了自己帶的袖珍衛生紙遞給她,她笑著對我說:「謝謝」,接著繼續撕。

不像她所預期的,在整場對談中,她一滴眼淚都沒落下。最多也只是哽咽,但每個細節,她都描繪的巨細彌遺。

細節有多清楚,就代表她的記憶有多鮮明。這得有多痛苦。

「你知道為什麼我要跟你說這件事嗎?」

『想把故事寫成文章,希望不要再有下個人受害嗎?』

「我沒那麼清高,哈哈哈」我們倆都笑了。

『那為什麼?』

「他上個月死了,我覺得很痛快你知道嗎。我覺得我很惡毒,長大到現在,從來沒有任何一件事可以讓我這麼快樂⋯而這件事居然是我的家人,出車禍被撞死,我需要告解。」

父母打電話給當時在台北的她,告訴她爺爺的死訊:「我們都知道你不喜歡爺爺,但人死了,還是要回來看看吧?」她不知道該做何感想,那是一種痛快、哀傷、恥辱混雜的心情。

掛掉父母的電話後,她邊笑邊哭。不知道是情緒過激、還是回憶湧現,不到十分鐘就立刻衝到廁所狂吐了一番。

「如果以後我不幸擁有小孩,我一定要告訴他要保護好自己的身體、如果發生什麼事一定要跟我說,而且我會愛他,我不會讓他重演我的人生,」她淡淡的說道,彷彿這樣可以稍微彌補一點童年的缺失。

「但我大概是無望了,我已經變成這樣了,沒有人會愛我,我對愛別人也無能為力。」

知道這種惡夢會糾纏一輩子,實在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我只沒頭沒腦地問一句:「如果這個世界上,有可以遺忘全部記憶的水,你會喝嗎?」

「我嗎?一飲而盡吧。」她毫不猶豫的說,自己早已做了類似的選擇:在無盡的酒精與藥海裡,醉生夢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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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主義有事嗎主編,願望是希望黑眼圈變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