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女性主義者可以化妝嗎?

 

文:Yen-Ju Lam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想,究竟鏡子裡畫上平直眉、塗上淺橙色口紅跟同色系腮紅的自己,還是自己嗎?

曾經我以為,穿得美美的沒什麼了不起的?只要我有心,怎麼能做不到。

化妝有什麼了不起的,早上有那麼多時間,幹嘛不多睡一點?總之,我就是抱著「我寧願多睡,也不想化妝」,「我不是不願意穿的更美,只是時機未到」的心態一直活到現在的。

▍過了多年我才知道,美妝蛋不是拿來刷水槽的

這個夏天我在一間網路公司實習,邋遢成性的我從報到第一天,就著實的被我的同事們嚇了一跳——在我的部門之中,只有我一個人,沒有化妝的習慣。每天早上,我都會被同事們無懈可擊的穿搭、服貼的妝容給震懾一次。

我有種宛如誤入盛大宴會的路人之感,但是宴會中的所有人都熱心的幫我融入宴會的氣氛。於是,我抱著一種,嘿,這是我可以「實驗自己適合什麼妝容的絕佳場所」的想法。

我試著開始向我的同事們請益:究竟要怎麼選擇適合自己的粉底呢?(我於是終於知道藥妝店裏頭水滴形狀的海綿不是用來如我以為拿來清理水槽的死角的海綿,不,那是上底妝用的俗稱美妝蛋的東西)、你們的上妝步驟是什麼呢?(原來化妝之前要先上保養品!)諸如此類的知識。

在我動身要去日本旅行前,我的同事們提議給我來個驗收,大家建議我先在她們面前試妝,確認妝容會不會在冷氣房裡乾裂、會不會因為通勤的關係而浮粉……我的同事們一一告訴我可能發生的狀況,並且悉心為我尋找解方。

當我第一次在早晨提早起床,依照這一兩個月來吸收的各式各樣的知識,把我的臉依照步驟——先洗乾淨、再上保養品、靜置幾分鐘後開始塗抹防曬乳、再上粉底、畫上眉毛、眼妝、唇妝、腮紅。

上完妝之後,我看著鏡子裡的我的臉,開始陷入了長久的思考。

▍看著鏡中完美無瑕的妝容,我卻感到悲戚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的臉:化妝前,我的眉毛稀薄到幾乎只看得到眉頭、我的臉頰有幾個明顯的痘痘留下來的暗沉、我的唇色並不特別紅——對照著化妝後的我的臉,我忽然感覺到一種很嚴重的悲戚:雖然修飾了許多小瑕疵,但這個我,還是我嗎?

如果有人喜歡上了我的這張臉,他會喜歡沒有化妝品的我的臉嗎?

更進一步的,我問我自己,我還能喜歡那個看起來臉色糟糕的自己嗎?

▍開始化妝後,我開始深感素顏的自己有多不足

我想到同事曾跟我說:有時候真覺得化了妝之後就回不去了,因為無法接受自己這麼差的氣色。我忽然完全可以理解了。那些以往我不認為是瑕疵,而視為是正常的(天生極淡的眉毛、痘疤、自然的唇色)在化妝之後,都顯得像是不足。

我那天上完全妝,從出門擔心汗水讓妝容脫妝、下午怕粉底氧化、晚上怕卸妝不完全傷害膚質,我忽然意識到,每一天化妝和挑選合適(而不只是舒適)的衣服上班上課,其實是一件高強的技藝,它應該受到的尊重就如我每天堅持要運動一樣,此前我抱著一種「這有什麼難的,我隨便做做也可以辦到」的輕視心態,其實是非常要不得的。

▍作為女性主義者,化不化妝的辯證

學會化妝之後,我自認我已經對傳說中「沒有不化妝的女性」的城市——東京,算是有備而來了!每天我出門時,我會畫上(自認為妥貼)的妝容,多半的時候,店家的店員不會認為我是外地人,到了這個程度,我自以為我已經相當融入東京這座城市的一般的女性的形象了。

殊不知,我還是把這件事想得太簡單了。

某一天我穿著牛仔褲走在銀座街頭,我忽然發現為什麼我覺得怪怪的。我並沒有看到任何一個年輕女性,也是穿著牛仔褲的。接下來我開始認真地細數……那一天,我只看到三個女性穿牛仔褲,有一位是外國人、兩位是稍有年紀的婦女。

這讓我開始思考:

當你的工作環境裡,每個人都在化妝時,你會不會也有要化妝的壓力?
當身邊的每個人,每個人都穿著入時,我順應潮流還是加以對抗?

一昧想要跟同事學習化妝技藝的我、一昧想要跟道地的東京女性一樣打扮入時的我,還能自稱我是個女性主義者嗎?我難道不是不斷在追逐大眾媒體、刻板印象中對女性的印象的桎梏嗎?

於是我又每天在起床,面對鏡子裡的我的時候,有了更多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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