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懦弱的女性主義者:當走在夜深的街道時,我仍會穿上那套最保守的服裝

文:匿名,編輯:方綺

我一直都有個當酒保的夢想。

酒保這個詞、這個職業,讓我聯想到我最喜歡的幾位作家的職業:村上春樹在成為小說家前,是在他和妻子自己經營的一間爵士酒吧裡當老闆。我從沒有放下過當個作家的夢想,也沒有停止過仰慕著這些作家的生命軌跡。

但現實生活不容許我有這樣的夢想。


▍女性主義者的身份不能免於我受到騷擾
即便知道被侵犯不是我的錯,我依舊選擇在夜深時換上保守服裝


即便這是我的夢想。但在實踐上我遇到非常現實的問題:我既怕夜歸(這個職業的下班時間通常都很晚)不安全,也怕這份工作有可能會招致騷擾或是侵犯。

當第一次和朋友說起我在酒吧上班時,她就語帶詫異地問我:「聽起來好危險,你會不會被客人偷捏幾把啊?」她出於關心的問我這個問題,我也深知這個工作可能的危險性。

我並沒有不切實際到,認為我是女性主義者這點,就可以保護我夜歸時安全(或是感覺安全)。或是認為這世界應該對男女的工作權都要有保障這點,可以保障我工作時不會有任何騷擾發生。

這世界應當如此,但是那個玻璃製成的檻,我知道它在那裏


▍世界那麼大,我想去看看?一位女孩想要出去「闖一闖」,得付出更高的代價


我想當酒保這件事——其實從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是因為我明白,這個世界,有些職業就是對另一個性別特別不寬容的;有些成見,是只針對某些性別的;有些時候,當你想要跨越那條線,去看看線後的世界的時候,是要付出代價的。

於是當我最喜歡的一間餐廳招收酒保時,我去應徵的每一刻每一秒,心裡都有一個聲音不斷地想要說服我:做這個工作,真的沒問題嗎?

真的很危險嗎?我偶爾冷靜下來的時候,這麼問自己:夜晚的街道的確很危險,尤其是對女性來說〔註一〕。從小到大,我歷經了無數個性騷擾或是無言的凝視,這的確可能隨著這個工作而加劇。

即便女性主義讓我知道這不是我的錯,現實卻依舊沒有改變:我依舊有可能受到侵犯、有可能受到騷擾。這個世界不會因為我的認同而對我變得更為寬容。


▍對不起,我是一個懦弱的女性主義者


生為女性、身為女性,不是我的錯;作為一個社會上較容易受到攻擊、騷擾、凝視、威脅的群體,不是我的錯。但,那又怎樣?我依舊活在一個不安穩的世界、即便我知道「被怎樣了」不會是我的錯,我依舊想盡可能地避免受傷害的風險

我可以選擇遠離那些看起來會讓我更容易遭到攻擊、騷擾、凝視、威脅的事情,讓我的生命更安穩和諧,我可以選擇不去衝撞,我可以選擇安全的路。我可以只在有陽光時出門、只走在有監視器的路段、只穿長袖長褲出門,但是我依舊壟罩在不安全的氛圍之下。

但我選擇做酒保,很大一部份是為了向我心中的恐懼的邊界挑戰。「深怕發生什麼事」的恐懼就像在「我」這個國度旁邊虎視眈眈的鄰國,隨時想要侵吞「我」的領土。最外面的領土可能是「想當酒保」、再裏頭一點是「做自己想要追求的職業」、再來是「走在夜路上」、「穿短袖短褲」、「打扮自己與否」……我每放棄一樣東西,感覺就像是讓恐懼一步步佔領我。

我一方面是征服這個邊界——真的應徵了酒保這個工作(並且承擔相應的風險),但是我知道恐懼依舊在那裡,與我比鄰而居。


▍當我們告訴一位女孩「加油,你要勇敢做自己!」的時候……


我多半沒辦法和其他人說: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放手去做!女孩們,做自己的主人!

我不能這麼說。這太沒有道理也太不負責任了。因為這世界就是對女孩們特別的嚴苛啊,這世界就是對女孩們特別殘忍啊。如果她出去闖蕩了、因為自己的性別而受了一身傷,那時我要該如何告訴他:「沒事,再接再厲,只要肯努力機會終將屬於你的」?

我怎麼做得到?我該如何擔保?

至今,當酒保這件事本身並不像我以及我的朋友當初所想的那麼可怕(客人都算是克己復禮),但我仍想跟你分享我某天上班時的情況:

客人很好,老闆也對我很好,我們會互相問候、開玩笑,會適當的幫助彼此。那天深夜下班時,老闆(生理男性)送我到酒吧門口,我看著老闆背著我走著,悠閒、緩慢而愉悅地走上歸途。

老闆走出一段距離後,我意識到在黑暗的街道中只剩我自己一個人。冷汗瞬間浸濕了我的背,路燈發出的燈光慘白,街道還是有好多暗影。我開始狂奔過街、衝向車站,祈禱著老闆不要回頭看到自己的員工如此莽撞、祈禱暗影中沒有任何對我有惡意的事與物,祈禱我順利抵達車站……在暗夜的街上壓抑著我的恐懼與呼吸的,奔跑。

這就是我每天的工作日常。

〔註一〕歷年來,犯罪人數的受害者女性占了七八成(你可以上內政部的網頁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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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我是個懦弱的女性主義者
#女性主義有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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